第六章

夜,初更。

碧空中群星闪烁,一钩冷月刚上梢头。

天阶夜色凉如水,庭院中幽美而宁静。

小楼内,吕毅沐浴方罢,正临窗对灯坐歇,手里,是一本“周易”,这,是他特意向宫寒冰借来的。

易经,姬周文王国公所系,这本书,他已然过目多遍,朗朗成诵,熟得不能再熟了。

如今,他又再次地翻阅,想必是欲精益求精,做更深一层、更进一步的研究,件有助于他那占卦之术。

就这么静静地看着……

突然,他放下书,抬起头,双目遥注窗外,似在凝神听着什么。随即,他站起身来,挥手熄去案头灯火。

小楼中,立刻一片墨黑。

接着,一道淡淡白光被空射起,一闪而没。

好快!快得连高手如云、能人毕集、戒备森严的“古家堡”

内竟没有一个人觉察!

这“没有一个人”的说法,当然包括了古兰、四豪、“古家堡”一流内家高手的十家堂主在内。

这道淡淡白光直出“古家堡”,划过夜空,飞射西北。

西北方,是“古家堡”前通往山外的奇险山道。

山道,由四周高山峻岭盘旋下降。

白光,敛于岭顶,隐人树海。

随即,树海内响起了南宫逸的话声,带着责备意味:“小灵,谁让你来的?”

诸葛灵的声音接口:“三叔,您别生气,是魏叔让我来听听消息的。”

南宫逸勾起了心中悲痛,一阵轻叹,道:“古啸天死了。”

“什么!古啸天死了?”诸葛灵显然极为震惊,失声道:“三叔,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?”

南宫逸道:“昨天夜里。”

诸葛灵默然良久始又道:“怎么这么巧?三叔刚透露了一点口风,表示要搬进‘古家堡’长住,古啸天就死了,分明是那人下的毒手。”

“不错。”南宫逸道:“那人为防事泄,为绝后患,不得不提早下手;为此,我对古啸天的死,至感内疚……”

诸葛灵没理会南宫逸这句话,他只关心他的古姨。“三叔,这一来古姨更加可怜了,她怎么办……”

“小灵!”南宫逸一声轻喝。

诸葛灵话声顿住。

半晌,南宫逸又一声满含悲痛忧伤的轻叹,道:“小灵,三叔不该怪你,古兰她现在确是够可怜的,不过,小灵,如今三叔住进了‘古家堡’,你还担心什么?”

未闻诸葛灵接话,只听南宫逸又道:“三叔比你更明白,你古姨目前的处境悲凉而危险。本来,古啸天一死,我就没有借口停留在‘古家堡’了;还好他们五师兄妹怕我受累遇险,坚决留我长住。这样正好,我一方面可以照顾你古姨,另一方面也可暗中侦查此事,姑不论古啸天昔年跟我认识,彼此交情不错,你古姨又……

就算彼此毫无关系,我不知道便罢,既然知道了,我也绝不容邪恶逞威、凶残横行…

…“

诸葛灵突然恨声说道:“好狠毒、好卑鄙的东西!一旦找他出来,我要不把他剥皮抽筋、碎尸万段……三叔,您要是找出了他,千万为小灵留个活口,小灵要替古姨报仇出气!”

没听见南宫逸说话,想必,他点了头。

诸葛灵话声又起:“三叔,您认为会是谁?”

南宫逸道:“很难说,不过,我对四豪甚为怀疑。”

“四豪?这怎么可能?三叔您……”诸葛灵大感惊异,又失了声。

南宫逸道:“我也认为这不可能,甚至,我还认为自己不该这么想,无如就事论事,四豪确有令人动疑之所处。”

“三叔何指?”诸葛灵出声发问。

南宫逸道:“我昨天微透口风时,在座只有古兰跟四豪五师兄妹。”

“三叔怎见得他们兴奋之余,不会说出去?多年来,没有一个医生能看出古啸大的病因,这是件轰动大事,一高兴,逢人便说,这很有可能。”

诸葛灵这话不错。

只听南宫逸道:“这就是三叔为什么只动疑而不敢断言的原因所在。三叔这是大胆假设,有待细心求证,只要四豪当天没说出去,三叔的疑心就没有错,就可断言那行凶之人是四豪之一,纵然下手的不是他,他也脱不了关联。”

“不会有人偷听么?”诸葛灵仍然不敢署信。

其实,何止是他,说给谁听谁都不会相信,说不定还会斥之为无中生有,血口喷人。

“小灵,你这一问,问得糊涂。”南宫逸道:“姑不论四豪功力如何,天下高手谁能在百丈之内瞒得过三叔耳目?”好大口气!实际上,毫未夸张。

诸葛灵为之默然,良久方始又道:“假如那杀害古啸天之人便是四豪之一,或者有所关联,那么人心就太可怕了!这不就是人神共债、天理难容、令人发指的大逆弑师么?师恩如山似海,古啸天待他们如待亲手,此人万死而有余事!”

一阵沉默后,南宫选话声响起:“宫寒冰说得好:”画虎画皮难画骨,知人知面不知心‘,我们也不应太固执。古来逆伦犯上之罪行不是没有,不过善恶到头终有报,只争来早与来迟,冥冥有神,报应不爽,天理昭彰,不隐邪恶,这种人,纵使我不下手诛除,也终必遭到天谴。“又是一阵沉默。

忽地,诸葛灵话声打破寂静:“三叔,您难道未在古啸天遗体上发现什么?”

南宫逸未答,反问:“小灵,你看看这是什么?”

只听诸葛灵低低一声惊呼:“这是淬毒‘阎王刺’!三叔,难道……”

南宫逸话接道:“不错,这是我暗使‘不遗引功’由古啸天‘百汇穴’内吸出来的。

一根细如牛毛、阴损穴道的淬毒‘阎王刺’刺入了‘百汇穴’,古啸天他还能活么?幸而古兰无巧不巧及时赶到,否则古啸天连想看爱女最后一眼,说最后一句话都不可能。”

一阵格格异响,那是诸葛灵连挫钢牙。

半晌,他才憋出一句:“好个心狠手辣的该死东西!”

顿了顿,他猛然又道:“三叔,既然他们知道古啸天是被人下了毒手,他们难道就没想到这一层,察看察看古啸天的遗体?”

“这也正是令三叔动疑的原因之一。”南宫选道:“在他们未悉古啸天死因真相以前,当然不会想到这一层,谁也不会去察看古啸天的遗体;但,在我道破真相之后,经验丰富如四豪者,应该有所行动才对,可是他们没有。”

“这不对!”诸葛灵说。

“怎么不对?”南宫逸问。

诸葛灵道:“三叔请想,在您未道破真相之前,那行凶之人认为没有人怀疑古啸天的死因,不会有人想到察看古啸天的遗体,他无须抹除罪迹。但当您道破真相之后,那情形便完全不同了,为恐被人发现那根淬毒‘阎王刺’,那行凶之人必然会迫不及待他想将洞王刺‘取去,不防您这位文弱书生,他该防古兰四豪任何一人,现在’阎王刺‘反被三叔您取来,这岂不证明……”

“我明白了。”南宫逸突然截口说道:“你的意思是说四豪既然在场而不取去凶刺,那应证明行凶之人并非四豪中人,要不就是那行凶之人并不在场,既不在场就更能证明不是四豪中人,可对?”

诸葛灵道:“小灵儿正是这个意思,三叔以为如何?”

南宫逸道:“也许那行凶之人一身功力尚不足以摄物于无形之中,他来不及,要不就是由这根‘阎王刺’中找不出任何线索,他很放心,故意不取;一旦有人发现了,谁也不会怀疑在场的四豪,而很自然地怀疑到不在场的‘古家堡’人身上,假如是后者,那就更证明这行凶之人是个极富心智、极其高明的人物!”

诸葛灵道:“这么说来,四豪还是不能脱嫌?”

南宫逸道:“事实如此,没有丝毫有力反证帮他们脱嫌。”

诸葛灵似在沉思,片刻后又道:“三叔,小灵儿认为,四豪没有查看古啸大遗体这一点,仍不足构成令三叔您对他们动疑。”

南宫逸道:“你是说你古姨也未采任何行动,是么?”

“三叔,您早想到了?”诸葛灵的话声有点窘。

南宫逸未答,反问道:“你知道古兰她在骤受丧父之打击后,精神恍惚,灵智迟钝到什么地步?她几乎不知自身之存在。”

“古啸天待徒如亲子,四豪不也一样么?”

“有所不同。”南宫逸道:“你古姨是个女儿家,女儿家外面表现得再刚强,内里却脆弱得禁不起任何风浪,何况丧父之痛!”

看来,这位“谈笑书生乾坤圣手”,对女儿家倒是了解得很透澈,尤其对那位可怜的“红粉罗刹”古兰。

看来,诸葛灵在他这位奇才第一、智慧如海的三叔面前,是没有话说了,没有疑问了。

他由来视这三叔为天人,既敬且佩!

这在天生傲骨向不服人的“玉麒麟”诸葛灵来说,并非无困,且想想南宫逸适才的几番话,便可知道诸葛灵为何独对他这位三叔视为天人,既敬且佩,服服贴贴了。

过了一会儿,他才又说道:“那么,三叔是打算由四豪着手了?”

“不尽然。”南宫逸道:“对四豪,当然要细心求证,但三叔对他们只止于怀疑,却未敢断言,所以我仍不放松信家堡‘任何一人。”

“三叔。”诸葛灵道:“四豪,别的小灵儿还没见过,对那位三侠燕惕,小灵儿倒是觉得既心仪又投线,您可要……”

“这个,三叔还用你交代?”南宫逸道:“凭心而论,四豪盛名不虚,俱皆人中英杰,一时之选,在未获确切证据之前,你尽管放心交你的朋友;若按你的性情,不止一个三侠燕惕使你觉得心仪、投线,还有一个二侠辛天风,奖号‘铁腕墨龙’,以后总会碰面的,你全心结交吧。”

能得“谈笑书生乾坤圣手”推崇的人那还有错!

诸葛灵连忙应声称是。

接着,南宫逸转移了话题:“小灵,你到县城去过了么?”

诸葛灵答道:“去过了。”

南宫逸道:“怎么说的?”

诸葛灵道:“我说三叔刻在信家堡‘,请大伯跟义父即刻赶来,越快越好,并且指明魏叔的’高升客栈‘为会合处。”

南宫选“嗯”了一声,道:“即刻赶来,越快越好,看来你是存心要你大伯跟义父那双老腿的好看了,小黑跟小虎呢?”

诸葛灵一句:“小灵哪儿敢!”接着说道:“听说他俩最近几天在三湘露过面,已另外派人去找了。”

南宫逸道:“那么你回去吧,等你大伯跟义父都到齐了再来通知我。记住!古啸天故世的事,除你和魏叔外,对任何外人不得轻泄,懂吗?”

诸葛灵道:“小灵儿省得,三叔到时候可别忘了代小灵儿问候古姨。”

“到时候”三字说得妙!

南宫逸答得更妙:“真的到了时候,三叔自然会代你问候。”

昏暗月色下,青影如电,冲天拔起,飞闪而逝。

接着,另一。道白光起白岭顶树海中……

“古家堡”内,大厅中,会议方罢,人影四散。

会,是由“冷面玉龙”它寒冰下令召开的。

会议的目的,一方面商讨老堡主治丧事宜,另一方面要当众宣布三桩大事,那是老堡主的遗嘱。

与会的有古兰、四豪、“古家堡”的十家堂主。

老堡主的治丧事宜,交由大弟子宫寒冰全权决定。

宣布老堡主遗嘱的不是古兰,是二爷辛大风。

遗嘱中的三桩大事是:第一,“古家堡”在老堡主身后,由大弟子宫寒冰掌理门户。

第二,那本秘发“归元真经”,由大弟子宫寒冰保管,与古兰及第二、三、四弟子共同来研习。

第二,爱女古兰许配大弟子宫寒冰。宣布遗嘱后,当众文订,成婚之期,由两人自己决定。

这张遗嘱,是古兰在乃父枕下找到的。

完全出于老堡主亲笔。

一切似乎理所当然,谁也没有话说,而且都心悦诚服。本来嘛,大爷宫寒冰在各方面都够条件。

一切也成了定局;文定,这是喜事,但在这时候,谁也高兴不起来,尤其古兰,她一直呆呆地坐着。

碍于老堡主新丧,大家连拱手称贺都免了。

宫寒冰虽然既得接管门户,又获美艳娇妻,可是他脸上却一丝喜色也没有,仍然是那么阴沉沉地。

会散后,众人各回住处。

古兰一个人儿踏着花间幽径,走向所居小楼。

宫寒冰本来要相送,却被她当着另外三豪之面,一口予以拒绝了。在自己家里,送个什么劲儿!

古兰表示,她心里烦得很,最好短时期内,任何人都别打扰她,让她一个人儿清静些时日。

这够难堪!无如,宫寒冰只要是为了小师妹,他能忍人所不能忍,何况这段时间,也的确应该让她清静清静。

这双重打击,对古兰来说,是够大的。

宫寒冰颇为窘迫,只得与三位师弟相偕而去。

走完了幽径,便是画廊。

画廊的尽头,就是她那闺阁小楼。

可是,在她要踏上画廊时,她却停下了脚步,略一犹豫,不走画廊,娇躯左折,袅袅行向庭院中。

想必,她是想到院中走走,略舒哀思愁闷。

月色昏暗,亭、台、楼、谢,一切均在膝俄中。

庭院中,美而静,美得动人,静得出奇。

古兰,她并未在庭院中停留,越过来柱小桥,踏着满地茸茸细草,径直行向另一座小楼,那是书生吕毅所居。

走着,走着,她忽地又停下了脚步。

无他,只因发现那小楼上灯光已熄,她认为人已睡了。

睡了怎好再打扰?

转过娇躯,缓缓行向池畔小亭。

亭畔小池一秘清澈碧水,浮萍二三,一平如镜。

只有夜风过处,带起些微涟满。

地上地下两重天。

碧空地底双钩月。

墓地里,亭中,水面又添一对雪白清丽二蝉娟,衬托得这美景更美,美得不带人间一丝烟火气。

那是古兰斜倚栏杆,望着他中呆呆出神。

冰肌玉骨、晶莹白皙,映着冷辉,隐隐有种惑人的光采。

美中不足的是那木然神色,冰冷而苍白的娇靥,似乎檬上一层薄雾般的迷蒙美目……

一切又静止了,静,静,静……

古兰,这时就恍若一尊栩栩如生的玉雕女神像。

突然,一个清朗话声起自亭外,打破静寂。“姑娘还未安歇么?”

古兰星然回顾,身后,庭院中,负手站立着书生吕毅,儒衫轻拂,流洒飘逸,只奈何那张面孔!

古兰连忙站起,道:“先生也尚未安歇?”

吕毅道:“庭院夜景诱人,竟留连忘返了。”

古兰道:“楼上灯火已熄,我原以为先生睡了。”

吕毅呆了一呆,道:“姑娘找过吕毅?”

古兰微点螓首。

吕毅问道:“姑娘有事么?”

古兰道:“我有点事情想请教先生,先生请进来坐。”

吕毅犹豫了一下,走进亭中,在对面石凳上坐下。

望了望古兰,道:“请教不敢当,姑娘但请下问。”

“不敢!”古兰沉吟片刻,忽地抬眼凝注,说道:“我觉得先生日间所言并未尽意,似乎有所保留。”

吕毅心头微震,道:“怎见得?”

古兰道:“我说不出所以然,只是我能感觉得出来。”

已毅默默不语,片刻方点头说道:“姑娘慧眼,我承认。”

古兰柔婉发话,口气带点质问:“先生发言慨赐鼎力,结果却保留所知;我不明白先生用意何在?”

“姑娘得原谅吕毅。”吕毅泰然说道:“吕毅有不得已的苦衷,姑娘也请相信吕毅,吕毅这么做自有道理在,总之,这对姑娘只有益而无害。”

古兰毫不放松,淡淡说道:“先生古家大恩人,怎言有害?

不过,我想听听先生这所谓的不得已的苦衷,与道理之所在。“”姑娘一定要听?

“吕毅望着她发问。

古兰微颔螓首:“听先生自愿,我不敢相强。”

吕毅想了一下道:“好吧,这是吕毅出自自愿……”

微顿话锋,接道:“姑娘知道,吕毅是个外人,外人说话自有许多顾忌与不便之处,在未得确切证据之前,‘古家堡’任何一人都难脱嫌疑,事关人命,犯上罪大,怎能轻易言之。”

古兰淡淡一笑,道:“我以为先生可以不相信任何人,却不应该不相信古兰。”

吕毅道:“吕毅毫无不信姑娘之处。”

“那么……”古兰黛眉微扬,道:“如今只有古兰与先生对坐,先生为何还不将所知而加保留者见告?”

吕毅坦然说道:“吕毅不敢。”

古兰柔声反问:“先生怕什么?”

吕毅说道:“我说过,我是个外人,我怕姑娘不信,反怀疑居心叵测、血口喷人、恶意中伤。”

“其实,先生不说我也很明白。”古兰淡然道:“正如我四师兄所言,先生是怀疑我五师兄妹,别说是我,任何人也难以相信,但我不会怪先生。因为我知道先生为的是我们‘古家堡’,绝无恶意。”

“多谢姑娘!”吕毅心头猛震,道:“我要更正点一点,五师兄妹该改为四师兄弟。”

古兰道:“我一样不能相信。”

吕毅淡淡说道:“信不信但凭姑娘,事实使吕毅动疑,吕毅不必否认。”

古兰美目微注,道:“我可否听听先生这‘事实’何在?‘”

吕毅道:“姑娘既不相信,似乎无须多此一举。”

“谈谈何妨?”古兰唇边浮现令人难以捉摸的笑意。

“何必枉费唇舌。”吕毅视若无睹,回了一句。

古兰微微色变,旋又淡淡带笑:“假如我一定要听呢?”

吕毅也淡然说道:“那只有冒死尽陈了。”

占兰道:“先生何言之太重?古家堡报恩犹恐不及。”

吕毅淡淡一笑,突然反问:“请问姑娘,地下密室之开启,可是”古家堡‘人人皆知?

“没有。”古兰摇头说道:“只有古兰五师兄妹及十家堂主知道。”

“姑娘。”吕毅望了她一眼,说道:“那行凶之人也知开启之法。”

古兰颜色不变,道:“这并不足以证明什么,也许知道密室开启之法的人,不止古兰所说之数,何况这里面还有十家堂主在。”

这话不错,这委实不能证明四豪涉嫌。

吕毅未予置辩,淡淡一笑,又问:“‘古家堡’中,以何人跟老堡主最为亲近?”

古兰以简单二字作答:“古兰。”

吕毅道:“四位令师兄呢?”

古兰道:“师徒若父子,一如古兰。”

“那么,”吕毅道:“姑娘应已明白我何以有此一问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古兰微颔螓首。“先生应知这说法牵强得很。”

吕毅仍未置辩,微笑又问:“‘古家堡’中以何人武学为高?”

古兰道:“十家堂主俱皆一流高手,寻常武林人物难望项背,古兰四位师兄功力犹高于十家堂主,但均难及家父十之六七。”

古兰似已知吕毅这一问的用意,想一句堵住吕毅之口;吕毅没有在意,深往古兰一眼,道:“难道没有青出于蓝的了?”

古、道:“就古兰所知,没有。”

吕毅仍未在意,淡淡说道:“恐怕真的只如姑娘所知。”

这不啻说,可能古兰所知有限。

古兰神色一变,道:“先生此言何意?”

吕毅不答,又问道:“请问姑娘,老堡主被人谋害多年,若非被吕毅看破,姑娘到现在是否仍被蒙在鼓中?”

事实如此,古兰无从否认,只有点头:“不错。”

吕毅说道:“同样的道理,在可能的潜伏者被识破之前,姑娘又怎知‘古家堡’中没有武功比老堡主更高之人?”

古兰无言可对,默默垂首。

吕毅望了她一眼,又道:“那行凶之人阴谋暗害老堡主多年而未被人发现,其隐藏装扮功夫之好,手法之高,行动之诡秘,可想而知。目毅敢断言,‘古家堡’中必有比老堡主武学更高之人。”

古兰微颔肆首,突又抬头说道:“先生应该知道,这,任何人都有可能。”

她依然为她那四位师兄力辩。

这本是令人万难置信之事!

“这我承认。”吕毅说道:“但姑娘请再听我说一点理由,老堡主死在昨夜,当日,我微透露出老堡主病情端倪的口风,而当时,在座的只有姑娘师兄妹五人…

…“

古兰娇躯猛起颤栗,她犹自不敢相信。“也许四位师兄事后也透露了此点。”

“不错。”吕毅正色点头,逼视古兰,道:“但,姑娘,倘若他们四位并未透露,或者在本证实其他四位确曾透露之前,当做何论?”

古兰望着目毅颤声说道:“先生,这也可能是巧合。”

“姑娘。”吕毅说道:“那是矫情,我不欲多辩。”

古兰又垂下嗪首。

吕毅暗暗一叹,又道:“姑娘,还有,真相既经吕毅道破,当时他们四位为何没有一人查看老堡主遗体?看看老堡主究竟是被……”

“先生。”古兰猛抬螓首,道:“悲痛哀绝,当时就连古兰也没有想到。”

吕毅情知她有此一说,道:“姑娘女儿家,外刚强,内脆弱,禁不起这重重打击,他们四位不同,他们四位毕竟是须眉丈夫。”

古兰不语,半晌,苍白娇靥上忽起阵阵抽搐,双目呆呆前规,喃喃说道:“先生,无论你怎么说,我仍然难以相信。”

吕毅道:“师徒如父子,四豪皆英杰,吕毅也不敢相信。吕毅只是就事论事,姑娘知道吕毅用心,必能谅之!”

古兰缓缓说道:“我说过,我不会怀先生。”

“姑娘。”吕毅说道:“我只是怀疑,却未做断言,是与否,有待细心求证,在未获确切证据之前,我不希望为此而有伤”我懂,不会的,先生请放心。“古兰水然说道:”

我始终难以相信,怎会有伤我师兄妹间感情?此事仅先生与古兰知道,绝不会再让他人知道:“”多谢姑娘!“

月影逐渐高移,夜已深,露已重。

沉默了一会儿,古兰突然说道:“我明白了,先生当回想搬进‘古家堡’长住,其用意不是单为家父诊病,今天答应住下,也并非由于难却古兰师兄妹盛情,而是想藉此留在‘古家堡’,暗中侦查真凶,可是?”

吕毅毫不犹豫,毅然点头:“我说过,姑娘慧眼独具。”

“先生夸奖。”古兰淡淡说道:“先生此举,令古兰深深担心!”

吕毅明知故问,道:“怎么?”

古兰道:“先生既道破真相,粉碎阴谋,又复有此怀疑,先生就应该知道自己时时刻刻都有杀身之险。”

“我很明白。”吕毅谈笑说道:“怕死我就不来了。”

“好胆略。”古兰道:“先生这位读书人与众不同。”

“姑娘夸奖。”吕毅道:“读圣贤书所学何事?书生虽然百无一用,却尚能不畏于邪恶,不屈于威武!人生自古谁无死?”

古兰美目凝注,道:“这样的死,于事无补,等于白白牺牲,我以为先生是有所仗恃。”

“仗恃?”吕毅心中一跳,微笑说道:“姑娘以为我这文弱书生仗恃些什么…

…“

顿了顿话锋,接道:“要有,那该是胸中一点正气。”

古兰微摇螓首,美目紧盯吕毅不放,道:“不单是胸中一点正气,还有那深藏不露、高不可测的武学造诣,那连我大师兄都试不出的功力修为。”

吕毅暗暗震动,表面上,他一副啼笑皆非种态。“姑娘说笑了,吕毅一介……”

“先生,”古兰黛眉微挑,目光如利刃,截口说道:“你这位读书人不同于一般读书人,你的胆识、气度、举止,高深的智慧、机警的反应,是一般读书人所绝对没有的。你瞒了别人,却瞒不过古兰,其实,先生,我知道你是来帮助古兰的,你又何必瞒我呢?”

这番话,听得吕毅心头连震,略一思忖,暗暗一叹,只有毅然点头,道:“姑娘,我又要说了,姑娘慧眼独具,面对高明,我无从再瞒,不错,我略涉武学,但浅薄得很。”

“先生,”古兰仍紧逼不舍,道:“你这是何必?能隐敛得一如常人,在‘古家堡’有恃无恐,连我四位师兄都走了眼,尤其我大师兄更曾一试,这怎说略涉,何言浅薄?”

吕毅愣住了,旋即,他苦笑说道:“姑娘口才犀利,令我招架不住。”

这,等于默认。

古兰淡淡一笑,美目深注,道:“先生,恕我冒昧,武林高人中,我没听过吕毅这个名字,先生这姓名应该是假作真吧?”

吕毅神情一震。古兰淡淡一笑又道:“先生,读书人知书达礼,应知姓名父母所赐。”

好厉害的词锋。

吕毅陡觉面上一阵奇热,只得说道:“姑娘,看来吕毅一切难逃高明法眼。”

“先生夸奖!”古兰淡淡说道:“那么,先生大名是……”

她是一步紧似一步,毫不放松。吕毅暗暗叫苦,道:“姑娘,我有苦衷。”

古兰微微眨动了一下美目,道:“人人都有不愿告人之隐衷,这一点,我不便相强。”

吕毅暗吁一口大气,飞快说道:“谢谢姑娘!”

古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道:“先生不必如此,我说不问就不问。”

吕毅,他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了下去。

微顿话锋,古兰又道:“先生身份是假,姓名是假,如我料得不错,先生这面貌也应不真,不过我承认先生装扮得天衣无缝。”

刚松的一颗心,猛又一紧,吕毅,他顿感穷于应付。

古兰看在眼内,失色香唇边,微起抖颤,道:“这,想必又是先生的难言之隐?”

“姑娘明鉴。”吕毅,他不敢接触那一双紧盯着他的目光,有意无意地低下头,避了开去。“我也不愿如此,其实,这副臭皮囊又何尝是本来面目?”

“答得好。”古兰微颔螓首说道:“万般皆空幻,唯有灵性真,这一点,古兰也不敢强人所难,且再请教先生来意。”

岂非明知而放问?

吕毅抬起头,道:“姑娘,我只能这么说,是友非敌,绝无恶意。”

古兰道:“这个我信得过先生,但我不明白先生为何要管‘古家堡’的家务事。”

吕毅正色说道:“姑娘,这不见得仅是‘古家堡’的家务事,天下第一堡盛衰安危足以影响整个武林,再说,‘古家堡’若为邪恶之徒霸据,那就更……”

“先生,没那么严重。”古兰美目凝注,接口说道:“先生何不说是为了古兰?”

“姑娘错了。”吕毅心中又是一震,道:“事先,吕毅并不知老堡主卧病多年。”

古兰道:“是与否,彼此心照不宣,似乎没有争论的必要,现在我要向先生请教日前我占过的那两卦……”

吕毅惑然说道:“姑娘还有什么不明白之处?”

古兰道:“对先生为古兰所占那婚姻一卦,古兰至今犹感迷惑。”

吕毅呆了一呆,道:“我不知姑娘迷惑什么?”

古兰唇边浮现一丝凄婉笑意。“家父在遗嘱中将古兰许配大师兄,但古兰对大师兄只止于兄妹,毫无儿女情爱之可言,所以我对先生那白首偕老四字表示怀疑。”

“这……”

吕毅他为难了。他既然对四豪起了疑心,他怎能再鼓励古兰嫁与四豪之一?在未查明真相之前,一个不慎便会造成千古恨事,断送古兰一生,万一古兰误嫁了杀父仇人,那后果……

想到这儿,他禁不住机伶一颤,只有避实就虚:“姑娘,我说过,婚姻大事,半由天定,半由人为,姑娘如坚认人不可为,吕毅不敢再说什么。”

“那只是一半中的天定,八字不相克,婚姻自然吉利可行,不过……主要的还是人为的一半。”

“先生,我明白了。”古兰点头说道:“多谢指点迷津。”

“姑娘,你误会了。”吕毅忙解释道:“我没别的意思,我只是奉劝姑娘不妨多等些时日,老堡主遇害亡故,含恨而殁,在大仇未报之前……”

“先生,这,我也明白。”古兰淡淡而笑,那不是笑,那比哭着起来还令人心碎肠断,这种笑,很不正常。“但,先生,大仇得报,真相大白之后,也只能判明一个人是善非恶,并无补于双方之感情,先生以为然否?”

事实如此,吕毅他不得不点头,道:“是的,姑娘。不过,我认为感情二字须经长时间之培养,所谓‘日久生情’,多假以时日,终会……”

“先生。”古兰接口说道:“大师兄到‘古家堡’前后已有七年,难道时间还不够长么?”

吕毅无词以对,半晌才低低说道:“那有可能,或许七年还嫌短了一点。”

古兰美目异采一闪,凝注着道:“先生,古兰说一句不该说的话,先生似乎很帮我大师兄说话,也希望我能早日嫁出去。”

吕毅心中一震,忙道:“姑娘说笑了,谁不愿促成一桩美满婚姻。”‘“但这婚姻并不美满,先生。”古兰紧逼说道:“你愿意看两个毫无情爱可言的人,相对悉苦终生?”

吕毅面上飞快掠过一丝不安,说道:“姑娘,我没这个意思,也不敢;姑娘倘若坚认纵使假以十年双方也无法有情爱可言的话,那我就不便再说什么了。”

又道:“我很不明白,姑娘,宫大侠人中英杰、文武双绝,他的人品,应该是百年罕遇,举世难见,是女儿家梦寐以求、理想中的终生伴侣,得夫如此,应该毫无所憾,姑娘却为何……”

“先生,”古兰微摇峰首,接口说道:“这,我跟先生一样不明白,我也承认先生所说的话,大师兄他一身傲骨,眼高于顶,对我,他却百般容让,曲意维护。

虽然他数年来一直都对我很好,无如,我也不知道为了什么,始终对他难生情愫,哪怕是一丝丝也没有;要有,那只是感激,先生知道,这非关……“吕毅由衷地一叹说道:“情之微妙,委实令人难解……”

“先生说得不错。”古兰娇靥上的神色,突转哀怨凄楚,美目呆注亭外小池中那水底金钩,喃喃而语,眼角余光,却未曾放松吕毅。“情之微妙,委实令人难解,大师兄那般垂爱于我,找却对他难生情愫;我倾心于人,人又对我不屑一顾,看来我跟大师兄一样地是作茧自缚的可怜春蚕……”

吕毅那一袭儒衫,忽地无风自动,缓缓低下头去。

古兰心中一阵激动,美目异采连连闪漾。

适时,吕毅又抬起了头,望着她,微笑的说道:“我不相信,世上竟还有人会对姑娘不屑一顾。”

古兰看得出他那笑意有多勉强,也凄婉一笑,道:“事实上,古兰就这么可怜,他,就是我日前请先生占卦,所要找寻的那个人,而先生却告诉我他已经死了。”

“我很抱歉,姑娘。”吕毅又低下了头,道:“卦象如此,我不得不直言。”

“我无意责怪先生。”古兰摇了摇头,说道:“生死有命,贵富在天,以前,我也曾听说他的死讯;如今,又加先生证实,可是,我仍不相信像他那样一位人间少有、地上无双的奇才、英侠,会就这么无声无息的离开了这个尘衰,这就是我为什么又要向先生请教的原因所在。”

吕毅身形一震,抬头说道:“姑娘,卦象显示,的确如此。”

“不会有错么?先生,这也许太唐突,但……”

“姑娘,吕毅占卦从无不灵,姑娘存疑,这也是人之常情。”

“先生,”古兰突然抬起目光,有如两把霜刃,逼视吕毅问道:“你相信不相信奇迹这种说法?”

吕毅心中一紧,答得妙:“那要看姑娘是指什么而言。”

古兰道:“我指的是一个已传死讯的人,会突然出现人前。”

“姑娘,”吕毅心弦震动,强笑的说道:“那是神话,吕毅不相信那白骨生肉、死人复活之说。”

古兰淡淡一笑,紧逼一句:“先生,我是说只传死讯,并未证实确实死去。”

“这……”吕毅他无可躲避,道:“这应该有可能的。”

“是么?”古兰平静地道:“先生相信不相信我说的他,会突然出现我的眼前呢?”

“姑娘,”吕毅笑得更勉强,故作轻松地道:“那姑娘是砸吕毅的招牌了。”

“先生,请答我的问访。”古兰逼得更紧。

吕毅略一沉吟,只有这么说:“假如姑娘所说之人确实已死,那吕毅不相信有此奇迹;假如只传死讯,那吕毅相信或许有此可能。”

古兰娇躯倏起较颤,缓缓收回目光,颤声喃喃:“有可能,是的,有可能,可是又有什么用呢?他装扮成另一个人,而且有意躲避,不承认……”

吕毅,他不敢再坐下去了,忙道:“姑娘,夜已深,露很重,姑娘悲伤哀痛过度,身心疲乏已一日夜,还是请早些回楼休息吧。”

“先生,多谢关注,我这就回楼……”

目光一转,停在吕毅面上。“先生,在我回楼之前,我希望先生再回答我一个字,据我几天的观察,我发现先生除了这张假的面貌外,胸罗、言谈、举止、气度……无不像极了一个人,他,谅先生也知道,他就是放眼宇内,唯一能压盖‘古家堡’的人,‘谈笑书生乾坤圣手’南宫逸,也就是我所说的他,请回答我,是与否?”

这是开门见山的问法,等于到了摊牌时候。

他不能点头,点了头,多年苦心便要毁于一旦。

然而,眼前的情势,却又不容他不点头。

古兰一双美目中包含着太多的东西,紧紧地盯注着他,等待着那一个字,是与否的答复。

那双目光里所包含的东西,他无一不能感受到。

而且,能很清晰的感受到。

这,使他心弦剧颤,灵魂震动。

“谈笑书生乾坤圣手”叱咤风云,睥睨宇内,豪情万丈,一身是胆;而如今,他却没有勇气张口说出这两个字中的任何一个字。

对这两个字,他简直感到觳觫,深深地觳觫!

他怎么办?

沉默不语不是办法,那不啻默认。

墓地,他咬牙横心,一声轻咳,就待张口。

适时,一阵步履声由远而近,清朗话声随之传来:“兰妹原来在这儿。”

茫茫夜色中,出现了“冷面玉龙”宫寒冰。

来得正是时候,多亏了他!

无形之中,帮了吕毅一个大忙,使他挣脱了她的口底罗网。

吕毅暗时一口大气,忙站起棋手:“宫大侠还未安歇?”

宫寒冰星目微注,还礼说道:“先生也尚未安歇?”

吕毅道:“跟古姑娘在这儿随便谈谈。”

说话间,宫寒冰已走进亭中。

古兰美目微翻,看了他一眼,淡然说道:“大师兄找我?有事么?”

“没有。”宫寒冰柔声说道:“我不放心,特来看看。”

古兰道:“大师兄到我楼内去过了?”

宫寒冰点头说道:“我发现兰妹不在,才一路找来的。”

人家师兄妹兼未婚夫妇对面,吕毅他在这儿似乎已嫌多余,他显得很识趣,乘机拱手道:“二位谈谈吧,吕毅告退了!”

怪的是古兰跟宫寒冰都未出言挽留。

两个人只说了声:“先生走好。”

一直望着吕毅背影消失不见,宫寒冰才开口说道:“兰妹刚才跟吕先生谈些什么?”

这是一句很平常的问话。

可是出自宫寒冰之口,入于古兰之耳,却有点大不相同,不知宫寒冰是有心抑或无心。

古兰挑了挑眉梢,道:“没什么,只是随便谈谈。”

宫寒冰星目深注,道:“我可否知道内容?”

古兰黛眉微蹩,变色说道:“大师兄这是什么意思?”

宫寒冰忙道:“兰妹别误会,我没有别的意思。”

古兰脸色稍缓,道:“那么大师兄是什么意思?”

显然,她是非问个明白不可。

宫寒冰神色一转慎重,道:“我想知道他跟兰妹谈的,是否有关师父老人家…

…“

古兰芳心一跳,美目凝注,截口说道:“不错,这有什么不对?”

“没有什么不对。”宫寒冰冷哼一声,挑眉说道:“我认为他应该比谁知道得都清楚。”

古兰一震说道:“我不懂大师兄此言何指?”

宫寒冰冷冷一笑,道:“兰妹且请想想,师父他老人家卧病多年,换过几许名医?为什么偏偏在他这个医生诊断期间突然故世?”

刹那间,古兰趋于平静,望了宫寒冰一眼,道:“大师兄可是说……”。

宫寒冰目射寒芒,冷然接口道:“我对他深感怀疑!”

古兰深深说道:“大师兄,莫忘了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。”

“书生?”宫寒冰想笑,可是他没笑出来,冷哼说道:“恐怕只有兰妹一个人儿才相信他是个文弱书生。”

“我一个人儿?”古兰有点讶异,道:“难道二师兄他们……”

宫寒冰接口道:“二弟他们跟我一样地表示怀疑。”

古兰诧然又问:“日间二师兄犹一意挽留,难不成那是假的?”

“那不假,”宫寒冰冷笑说道:“十足的真情真意,但适才四人经过一番研判后,一切全部改观了。”

古兰沉吟不语,须臾说道:“大师兄不是试过他了么?”

宫寒冰道:“那不难说明,正如兰妹所言,他功力莫测高深,凭‘古家堡’的武学,还不容易试出什么来。”

这话不错,假如他真是自己所怀疑,刻骨思念、魂牵梦萦的他,“古家堡”的武学,委实试不出什么!

古兰,一时没再开口。

宫寒冰又说道:“他以‘名医’姿态出现,他说师父他老人家身中慢性之毒,谁知道是真是假?假若师父老人家真的身中慢性之毒,喉间又有发乌迹象,我不相信以前的那些‘名医’看不出来,这不是他在第一次诊断时暗中施毒,便是他信口胡说、企图掩饰。”

古兰这时才开口说道:“他老人家穴道被制是真不假,这又该如何解释?”

“兰妹,你聪明一世,却怎地借懂一时?”宫寒冰道:“他既有一身莫测高深的功力,两次诊断,何时不能下手?穴道被制,则血脉滞阻,他老人家穴道如果是被制多年,以往那些名医又怎会看不出来?再说,我师兄妹都知道,那制穴手法,可是我‘古家堡’的手法?

可是我‘古家堡’武学所能为?”

古兰微蹙黛眉说道:“设若诚如大师兄之言,他老人家为何不告诉我们?”

宫寒冰道:“那也很简单,可能正如他所说,师父他老人家隐而不言、甘受其害,是有所顾忌,顾忌他另有更恶毒煞手。”

这些说法,无不合乎情理,确有值得怀疑之处。

古兰沉思良久,喃喃说道:“果然大师兄所料不错,那就太可怕了,我请他来,岂不成了引狼入室,开门揖盗,间接地害了自己父亲么……”

“大师兄,”接着猛然发问:“‘古家堡’跟他无冤无仇,他用意何在?”

“兰妹,”宫寒冰目间厉芒,冷笑说道:“‘古家堡’跟这次来犯的天下武林同道有冤有仇么?兰妹如若问他是何用意,且想想天下武林同道是何用意?”

“劫夺‘归元真经’,何必伤人?”

“树大招风,天下武林谁不嫉妒‘古家堡’威名?哪一个不是把‘古家堡’视为背上芒、眼中钉想尽办法欲摧毁覆灭之?”

古兰,再度沉默了。

顿了顿话锋,宫寒冰话声忽转温柔,慰劝说道:“兰妹也不必徒然自责,何谓引狼入室,开门揖盗,兰妹之本意出自孝心,要怪那该怪我们太相信别人……”

古兰,她十分作难,吕毅与大师兄这两方面各执一词,而且俱皆言之成理,实实在在的难以取决。

假如,她能证实,或者是有把握确定那位书生吕毅便是她那万斛深情尽倾,一缕情丝系紧的昔日情人“谈笑书生乾坤圣手”的南宫逸,那么,宫寒冰他怎么说她也不会相信。

无如,到目前为止,她只是怀疑,尚未获得证实,也没有十分把握加以确定。

既然不能加以确定,就不得不暂时否定了吕毅对她所说的话。因为,怎么说官寒冰是她亲同手足的大师兄。

在未经证实以前,吕毅究竟是个来历不明的外人。

世上没有一个人,不相信自家人的话,而去相信外人的。

她能怎么办?唯一的办法就是趁此机会让四位师兄去试吕毅,查明吕毅的底细来历。

对官寒冰的安慰,她未置一词,抬起螓首,木然说道:“我方寸已乱,大师兄认为应该怎么办?”

宫寒冰道:“我的意思是先暗中侦查他动静,待取得明确证据再说,但二弟他只怕等不及、耐不住,兰妹知道他是个直性子。”

古兰微颔肆首,道:“二师兄他准备怎么样?”

宫寒冰道:“他准备找吕毅,开门见山,逼他说明一切,然后再下手。”

古兰点头沉吟:“这样也好,免得……夜长梦多,养痈遗患。”

宫寒冰讶异投注,望了望古兰,说道:“兰妹,谅我说句不应该说的话。事关大仇,你的反应……”

古兰淡淡道:“大师兄该知道我做事一向谨慎,我绝不放过真凶,但也绝不冤枉无辜,在未得明确证据之前,是与非尚难断言,有什么值得激动的?再说,激动实足蒙蔽灵智,一个不慎,便出差错,这种事关人命,怎可出错?”

宫寒冰点头说道:“兰妹说得是……”

星目深往古兰,突然问道:“兰妹,师父他老人家临终时,对兰妹所说的那句话,究竟是什么意思?兰妹可曾想出一点什么道理来?”

“没有,”古兰摇头说道:“我没有时间,也没有心情再去想别的事。”

宫寒冰道:“兰妹难道不认为那句话很重要么?”

“也许,”古兰慨然点头。“可惜他老人家没等我问话就与世长辞了……”

强忍心中悲痛,抬眼凝注宫寒冰,道:“一天来,我根本忘了那句话,现在经大师兄一提,我也才觉得那句话十分重要,而且似乎真有什么隐情,大师兄是否想出了些什么?”

宫寒冰皱眉摇头道:“我要想得通,怎会再问兰妹……”

轻叹一声,接道:“可惜南宫大侠已故世多年,不然问问他定可明白。”

古兰微颔螓首,默然未语。

蓦地里,前堡梆声频传,更鼓敲出了三更。

宫寒冰翟然惊醒,望了古兰一眼,柔声说道:“兰妹,夜很深了,回房安歇吧!”

古兰没有说话,缓缓站起娇躯,袅袅走出小亭。

宫寒冰默默地跟在身后,半陪伴,半护送地并肩踏着茸茸细草。满地露珠,走上画廊……

庭院中,刹那间陷入空荡、寂静……

只有那亭、台、楼、谢,浸沉于昏暗冷辉中。

万籁俱寂,四无声息。

“古家堡”中有一处犹透着灯光。

那是书生吕毅所居小楼之上。

纱窗上,映着一个人影,一个凭窗静坐的人影。

窗内,卧房中,吕毅正坐在桌前。

皱着眉,呆呆地出神,似在沉思着什么。

桌上,放着那本“周易”,而且摊开着,可是,他没有投视一眼。

他并非神色木然,眉宇间锁着轻轻忧虑,又微透些微不安。

他就这么呆呆地坐着……

突然,两道冷电般奇亮的光芒,自他那微翕双目中一闪即隐,随手拿起那本“周易”

看了起来。

转瞬间,一条黑影鬼魅般地滑进小楼,停身在他的背影,这黑影,赫然是个身穿黑袍的蒙面人。

吕毅,没有动静。

黑袍蒙面人目中飞快地闪过一丝狠毒诡异之色,缓缓抬起了右手,食指前伸,指向吕毅“命门”要穴。

他蓄力待发。

吕毅突然淡淡发话:“莫让人笑我吕毅不知待客,阁下请坐!”

他头都未回。

黑饱蒙面人身形一震,旋即冷冷说道:“我早料定阁下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,果然不错,看来,我这只右手没有白抬。”

吕毅缓缓转过身子,可并未站起,目光深注,说道:“那是我没打算再瞒阁下,‘命门’要穴,岂是开玩笑的!”

信手微摆,又道:“阁下,既来之则安之,何妨坐下来谈?

要不,我这个身为主人的,怎还好意思坐着?“黑袍蒙面人未动,冷冷说道:“阁下不必客气,只管坐着就是。”

“那么……”淡淡一笑,道:“恕我失礼了,有道是:”深夜客来茶当酒‘,我无酒待客,茶嘛,又得麻烦楼下两位小友,我想阁下必不愿惊动别人,所以我也只有不招待了。现在,阁下表明来意吧。“轻松得很。

黑袍蒙面人未答,说道:“阁下胆大得出我意料之外。”

吕毅谈笑道:“我有同感,阁下也不差,值此古家堡上下都在追查那杀者堡主真凶之际,竟敢明目张胆、肆无忌惮地跑来找我,这份胆,很令我心折!”

“区区‘古家堡’算得了什么?”黑饱蒙面人傲然笑道:“平常武林中人,视之为天下第一堡、龙潭虎穴,不敢轻易涉足,但在找的眼中,却不啻狗窝鸡棚。”

吕毅看了他一眼,道:“阁下不觉得这话太狂了点儿么?”

“狂?”黑袍蒙面人“哈”了一声,冷笑说道:“我在‘古家堡’横冲直闯多年,进出地下密堂不下百次,哪一次不是来去自如?那些酒囊饭袋、笨蠢庸才,竟然个个茫然无觉,你说我这话是否太狂?”

目毅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道:“不算太狂,难免有点儿,阁下应知四豪不是……”

“也不例外,”黑袍蒙面人冷然接口:“四豪又算什么东西!

别看他四人声名震宇内,在我看来无异黄口小儿,不值一提,不值一笑。“好大的口气。

而听这口气,这人显然不是四豪之一。

吕毅神色未动,微笑说道:“也许你说得对,不过我以为你阁下今夜找上我,当不会是来跟我罗嗦废话夸口的,谈来意吧,阁下,我不耐久等。”

黑施蒙面人森寒目光一闪,道:“先告诉我你的真名实姓。”

吕毅道:“有此必要么?”

黑饱蒙面人道:“既敢伸手管古家堡的事,谅必不是畏首畏尾之辈。”

吕毅双目暴射逼人威棱,道:“阁下,对我说话要放客气点!”

黑袍蒙面人身一抖,脱口说道:“阁下好高深的修为……”

“好说,”吕毅目中威棱一敛,道:“你找的是吕毅,何妨就把我当吕毅看待。”

黑袍蒙面人立即趋于平静,道:“我本有此意,无如……”

“阁下,”吕毅一摆手,截口说道:“别不知好歹,我的真名实姓听不得,否则你阁下会懊悔莫及,在这儿固然待不住,我,更也不会让你活着下楼。”

看来,吕毅没有打算擒他。

黑袍蒙面人道:“我向不强人所难,其实,姓名有何重要?

我认定找的是你就行了。“见风转舵,变得好快。

显然,他已摄于自毅一身莫测高深的功力。

吕毅冲着他一笑,这一笑,令人脸红。“既是如此,阁下还等什么,说来意吧。”

黑袍蒙面人果然不再犹豫,道:“我今夜来此,是要奉劝阁下及早回头抽手!”

吕毅道:“不是来杀我泄愤的?”

黑袍蒙面人阴阴说道:“那要看阁下是否听话了。”

吕毅含笑说道:“倘若我这个人还能不畏威胁,不怕死呢?”

黑施蒙面人目中冷芒一闪,狠毒说道:“那祸由阁下自取,怨不得伤及无辜!”

吕毅道:“凭你?”

黑袍蒙面人面上一热,道:“何必我?杀你之人比比皆是。”

目毅笑道:“那么阁下承认只是个帮人跑腿传信的角色了?”

黑袍蒙面人双目凶光大盛,道:“对我说话,你也最好放客气点!”

吕毅淡淡说道:“恐怕你还不知道,这是我对邪恶宵小最客气的一次,否则我不会容你近我百丈,你应该懂得知足!”

黑袍蒙面人突然逼进一步,但他又似不得不忍住满腹怒火杀机,狠注目毅一眼,冰冷说道:“我也不耐久等,答我一句,听与不听?”

吕毅视若无睹,道:“我只能这么说,这件事,我是管定了。”

黑袍蒙面人咬牙切齿,狞笑说道:“我希望你三思。”

“用不着,”吕毅谈笑说道:“凡经我决定的事,我不止三思。”

“你可别后悔!”

“我从不知后悔为何物。”

“你当真要管?”

“你多此一问。”

“我先看看你仗恃的是什么!”

黑袍蒙面人狞声一句,右臂疾伸,出手如风,闪电般抓向吕毅胸口。

吕毅含笑端坐不动,容得五指逼近,右掌倏拍电闪,一闪即收,就这么一闪,黑袍蒙面人已如遭蛇啮,暴退撤招,手背上被轻轻地点了一下,只消微使一分真力,他这只右手掌还想要么?“

然而,人家只那么轻轻一点,并未发出真力。

最令他心惊而难堪的是,他连人家怎么出手的都未看清,对他来说,可是绝无仅有,生平首次。

吕毅笑容不改,说了一句:“阁下,就仗侍这个,够么?”

黑袍蒙面人不答,狠狠地瞪了吕毅一眼,转身就走。

“站住!”吕毅陡地一声轻喝。

黑袍蒙面人还真听话,一震回身,道:“阁下还有什么话说?”

“没什么,”吕毅说道:“我要你答我几句话。”

黑袍蒙面人不假思索道:“能说的我没有不说的,问吧!”

看来这人很干脆。

吕毅淡淡一笑,道:“阁下怎么称呼?”

黑袍蒙面人答得毫不犹豫:“‘幽冥教’‘幽冥帝君’家下十殿‘五道转轮王’。”

吕毅皱眉一笑道:“原来是冥府人物,据说宾界有十王,阁下既是十殿之王,上面必定有九位,对么?”

黑抱蒙面人冷然说道:“不错。”

吕毅道:“‘幽冥教’我没听说过,至于‘幽冥帝君’更是陌生。”

“这不足为怪。”黑袍蒙面人道:“当今武林,你是第一个得知的人。”

吕毅“哦”了一声,道:“原来才崛起武林……”

“你错了!”黑袍蒙面人截口说道:“幽冥教创业多年,组织庞大,实力雄厚,教徒几乎遍及天下,只不过行事神秘,不为人知罢了。”

“多谢指教!”吕毅点了点头,目光深注,道:“杀古啸天的是你们之中哪一个?”

黑施蒙面人道:“在幽冥十王之中,是哪一个要你自己去找。”

吕毅道:“那的……这么说来,我料左了,他们不是‘古家堡’中人。”

黑施蒙面人冷哼说道:“区区小池,岂能容得了蛟龙!”

竟把天下第一堡视同鱼池,此人狂得可以。

由此,也可知道这不为人知的“幽冥教”之实力绝不在“古家堡”之下。

吕毅没作理会,继续发问:“那人与古啸天何仇何怨?”

黑施蒙面人道:“这个恕难奉告,你最好直接问他。”

“说得是,”吕毅一笑说道:“你们虽不是‘古家堡’中人,但潜伏‘古家堡’已经不是短时期了,算算足有五年以上,可对?”“”你自作聪明,想差了。“黑袍蒙面人冷然道:”古家堡中没有‘幽冥教’中人,区区‘古家堡’何须潜伏?要来便来,要去便去,无人能够阻拦。“

“是么?”吕毅微微笑道:“在我面前,你最好少卖弄心机,你是‘古家堡’十家堂主里面的哪一位?说!”

此语惊人,黑抱蒙面人身形猛震,旋即嘿嘿笑道:“算你聪明,我不否认,不错!我是‘古家堡’十家堂主之一,至于是哪一位,你最好自己费点脑筋……”

“何必费神?”吕毅冷笑说道:“我已记住你的口音,明日只消跟十家堂主-一交谈……”

“好没有用,”黑袍蒙面人道:“我事先服用了本教秘制‘变音丸’,嗓音并非本来。”

吕毅似乎早已料到,淡淡一笑道:“那么我先看看你那覆面物后那张脸。”

“这也没用。”黑饱蒙面人平静地道:“既有‘变音九’,当有‘改容丹’,此药非本教特制解药,普天之下没有任何一种药物能使之复原,纵使你取下我覆面之物也难见我面目,我劝你少费心了。”

吕毅道:“那你何必覆面产黑袍蒙面人道:”故作神秘,并不多余。“目毅目光凝注,突然一笑说道:”假如我此时把你留下,明已十家堂主内必然缺少了一位,那时还怕不知道你是他们中哪一位么?“

这话不错!

黑袍蒙面人应该震惊。

孰料,他没有,不但没有震惊,反而吃吃阴笑。“假如你留下我,明日十家堂主,无端失踪的将不止一个,而至少是两位以上,如此,你依然无法查出我是谁。”

高明,厉害!

吕毅表现得却出人意外,他望对方微微一笑道:“你以为我没想到这个么?若无万全准备,我不相信你敢在这时候跑来找我,我也不会打算放你走,因为擒下你干事无补,一点用都没有,而且你只不过是个跑腿传信的可怜小角色,射人先射马,擒贼要擒王,懂么?”

显见得,吕毅更高一着!

黑袍蒙面人目中异采连闪,默然不语。

吕毅微微一笑,又道:“我不但料定你这等所谓‘十殿’之王,‘古家堡’十家堂主内不止一个,而且我还想出在‘古家堡’潜伏的,另有比你们身份地位更高之‘幽冥教’人物,否则谁来授命你们行事?那位人物,可能就是那什么‘幽冥帝君’,对么?”

黑袍蒙面人凶眼一阵眨动,冷笑说道:“帝君等尊崇,岂肯降临这‘古家堡’中?”

“那也许我料错了。”吕毅笑道:“不过,有个身份地位更高的人物在,就该绝无问题。”

黑袍蒙面人似乎有点惶恐,求答,冷然说道:“你问完了么?”

吕毅谈笑说道:“问完了,你请吧……”

黑袍蒙面人却又截口说道:“不忙,你也答我一问,古啸天‘百汇穴’内那根淬毒阎王刺可是你取去了?”

吕毅微微点头,道:“不错……”

目光深注,接道:“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

黑饱蒙面人冷哼说道:“古啸天装束未乱,足证乃虚空吸出,四豪功力我所熟知,他四人尚不致有此能为。”

吕毅谈笑说道:“我记得我在揭发阴谋之后,密室四周已加强戒备,除四豪五师兄妹外,任何人不得接近密室一步,你这是听谁说的?”

黑袍蒙面人微震说道:“‘古家堡’中什么事瞒得了本教?”

“狡辩无用。”吕毅道:“你不该有此一问,这一问弄巧反拙,欲掩弥彰,懂么?请吧,下次最好别让我再瞧见你,否则便没今夜这么便宜了。”身未站起,挥手送“客”。

黑袍蒙面人一语不发,飘身出楼而去。

吕毅面上浮起一丝得意笑容,手抬处,灯光突然而灭。

一条淡淡白影闪出楼外,掠上屋面。

黑袍蒙面人身形正在十丈外夜色中飘动。

“古家堡”的十家堂主,都住在堡西,黑袍蒙面人不奔堡西,却奔向堡东,正好背道而驰,难道果然是………

吕毅暗暗一声冷笑,身形方自腾起……

蓦地,楼下暗隅陡起一声冰冷轻哼,一蓬蓝汪汪的牛毛状物疾袭而至,罩向吕毅身后诸大穴。

认穴之准,劲力之强,手法之奇,武林罕见!

更惊人的是,以“谈笑书生乾坤圣手”的功力,这些淬毒暗器本不足道,他可以轻而易举地躲过。

可是,这隐身偷袭之人,心眼手法均臻极顶上乘,竟逼得吕毅无法闪避,非回身反击不可。

吕毅立觉厉害,心头暗震,身形飞旋,儒袖双抖,“须弥神功”挥卷而出,迎向那蓬牛毛状之物。

“须弥神功”冠绝字内,那蓬牛毛状蓝汪汪之物受震立刻四散激射,纷纷落地。

吕毅应变何等神速!但就在这刹那工夫间,前行那黑袍蒙面人已不知奔向何方,踪迹不见。

暗袭用意,不难明白。

吕毅挥袖长身,直扑屋角暗隅中。

更惊人之事发生了!

按说,“谈笑书生乾坤圣手”身手快捷如电,旷古绝今,纵然守内顶尖高手也难在这一瞬之间遁形隐迹。

岂料,他扑了个空。

夜色寂静空荡,暗隅中哪有一丝人影?

吕毅心种震动,双眉挑处,身形倒射,直上半空。

半空,如电目光四扫环顾,“古家堡”尽入眼底。

这下应该跑不掉了吧!

飘身落地,他愣住了。

这是他“谈笑书生乾坤圣手”二次重人江湖以来,首次在人家手里栽了跟头,不算大,可也不算小。

“古家堡”何来如此高明之人?

这种快捷身法,“四豪”谁也办不到。

他有十成的把握,这隐身偷袭之人必是“幽冥教”潜伏在“古家堡”,居领导地位的那位人物。

他曾怀疑四豪,然而四豪他知之甚深,任何一人也无此能为,甚至连那已经故世的老堡主古啸天算上也万难企及。

他明白,此人一身功力,竟和他南宫逸不相上下。

传出武林,足使四海沸腾、八荒震动!

如果此人不是“幽冥教主”、“幽冥帝君”,而仅是个“十殿”

之王地位略高之人,则“幽冥帝君”之一身修为岂不可怕!

有这么一位人物潜伏在“古家堡”中,“古家堡”之命运,“红粉罗刹”古兰之处境,不难想像了。

这,能不使有盖代奇才、“宇内第一高手”美誉的“谈笑书生乾坤圣手”为之心神震动,眉锋深蹙,久久不语?

偷袭是假,阻止他暗中跟踪那黑袍蒙面人是真。

谋定而后动,人家是早有预防了。

而且,预防得万全有效。

“幽冥教”果然不好对付。

吕毅隐隐觉得压在肩头上的无形担子,突然重了一些,但仅仅是觉得重了一些而已,别的,他一无所觉。

放眼字内,没有任何人任何事,能吓阻得了“谈笑书生乾坤圣手”的,他由来不知“怕”为何物。

寂静的夜空中,响起了一声轻笑,那淡淡的白色人影,点尘不惊,轻捷天伦地飘回了小楼之中。

小楼中,一片黝黑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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